大眾四座德國工廠暫時保住了，監事會未通過十萬人裁員計劃

Volkswagen（大眾）最終目標，是即使每年只賣 800 萬輛車也能獲利。

文丨趙宇

編輯丨龔方毅

Volkswagen 集團計劃到 2030 年裁減約 10 萬個職位，將員工總數從約 65 萬人降至約 55 萬人。若重組方案最終推動，這將成為 Volkswagen 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輪裁員。

當地時間 7 月 9 日下午，Volkswagen 監事會於德國沃爾夫斯堡總部召開會議，審議重組計畫。勞方代表與下薩克森州代表均投下反對票。Volkswagen 在官方通報中表示，董事會向監事會介紹了包含 12 項舉措的重組方案，但監事會並未對裁員或關廠作出任何決議。

此事最早由德國《Manager Magazin》披露，長期追蹤 Volkswagen 的副總編輯 Michael Freitag 在一檔 Podcast 節目中表示，Volkswagen 9 名董事會成員中，目前有 6 名認為「公司的生存受到威脅」；訪問的監事會成員中，也有四分之三的人持類似看法。

中國市場下滑拖累業績，降本成為唯一選擇

2024 年，大眾先是決定裁減 3.5 萬個職位；其後，Audi、Porsche 與軟體子公司 Cariad 也計劃裁員，數字因此上升至 5 萬人；如今的 10 萬人方案，意即管理層希望再砍 5 萬個職缺。

中國長期是 Volkswagen 最大單一市場：2019 年，Volkswagen 在中國銷量達到 423 萬輛高峰，佔集團同期全球銷量近四成；此後連年下滑，2025 年中國市場銷量只剩 269 萬輛，年減 8%，較高峰縮水超過三分之一。

作為 Volkswagen 在華兩家合資車企之一，上汽 Volkswagen 的銷量下跌亦符合此趨勢，2017 和 2018 年年銷量均突破 200 萬輛，位居中國乘用車單一品牌銷量榜首；到 2025 年，數字已跌至 102 萬輛。

置於集團層面，2022 年，得益於疫情期間全球晶片短缺帶來的漲價周期，Volkswagen 集團營業利潤率曾達 7.9%；隨著中國市場競爭加劇，加上美國加徵汽車關稅，利潤率持續下滑，2025 年降至 2.8%，為 2015 年「柴油門」事件以來新低。

為了扭轉業績下滑，Volkswagen 三年前起於中國重建研發體系：不僅於合肥設立獨立研發實體 VCTC——這是 Volkswagen 德國之外最大研發中心，還攜手小鵬、地平線等中國廠商合作開發智慧技術。

據《晚點 Auto》了解，VCTC 曾高薪挖募來自 Tencent、阿里等在地互聯網公司的軟體工程師；支付合作方的研發費用亦相當驚人——僅小鵬一家公司，2025 年 Volkswagen 每季都會支付數億元人民幣。

轉型同時帶來人事頻繁變動。一位 VCTC 員工表示，三年來，與他同專案組的同事不斷更迭，信箱中的部門名稱也換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辦公座位也不停調整。前長安首席軟體架構師韓三楚出任 Cariad 中國 CEO 後，推動程式碼能力測試，並陸續裁撤不符要求的員工。

Cariad 中國旗下合資公司問題亦不在少數。 “管生不管養。” 一名曾於酷睿程——Cariad 中國與地平線合資智駕公司——工作的工程師如此評價 Volkswagen 在華的研發合作。在他看來，Volkswagen 在中國市場硬要照抄德國設計，與國內廠商的合作基本上流於「政治專案」，“亂七八糟”。

不僅是對外廠商的研發合作，Volkswagen 在中國的三家整車企業之間，有時也各走各路。今年北京車展前夕，Volkswagen（中國）舉辦新車媒體鑑賞活動，原定一汽-Volkswagen、上汽 Volkswagen 與 Volkswagen（安徽）均派新上市車型參加，但最終出現的僅兩家——一汽-Volkswagen 臨時缺席。日常活動亦同：三家企業各有部門人手，一家的事，另一家通常無法插手。

Volkswagen 控股的 Volkswagen（安徽）獲得的資源投入最多。但這家公司並未因此獲得更多自主權：很長一段時間，其約 180 人團隊中雖僅有 3 名德國人，多數事項仍需向德國總部匯報。

上汽 Volkswagen 的產銷錯配，也是整個 Volkswagen 集團的縮影。Freitag 表示，規劃產能時，管理層認為 Volkswagen 集團年銷量會迅速達到 1400 萬輛，並據此擴建工廠，年產能一度升至 1200 萬輛。但 2025 年，Volkswagen 年銷量不到 900 萬輛。

Volkswagen 集團執行長 Oliver Blume 已不再期待銷量回升。在他任內，Volkswagen 年產能已自 1200 萬降至 1000 萬，下一步計劃降至 900 萬，其中歐洲需削減 50 萬——而歐洲成本最高的生產基地，正是大眾總部所在德國。

Blume 的最終目標是：繼續削減成本，使 Volkswagen 集團即使每年僅賣出 800 萬輛車也能盈利。

管理團隊計劃關廠，工會與州政府聯手反對

於德國，Volkswagen 的每一步裁員和關廠，都在聚光燈下進行。

隨著裁員，Volkswagen 集團於德國的四座整車工廠面臨關閉風險，分別是：埃姆登（Emden）工廠、茨維考（Zwickau）工廠、漢諾威（Hannover）工廠，以及 Audi 內卡蘇爾姆（Neckarsulm）工廠。此四廠共約 4 萬名員工，年產能約 75 萬輛。Blume 想要關掉這些工廠原因大同小異：產能利用率低、生產成本高。

裁員與關廠同屬一份重組案，於 Volkswagen 內部被稱為「集團目標藍圖 2030」（Group Target Picture 2030）。據德國《明鏡》報導，依據董事會設想，四廠現有車型將持續生產至生命周期結束：茨維考與埃姆登 2031 年停產，漢諾威 2032 年停產，內卡蘇爾姆 2034 年停產；之後，工廠由其他品牌接手或直接關閉。

與關廠相配合的還有產品與投資的全面緊縮：車型數量最多砍 50%，可選配件數量最多刪減 75%；2027 年至 2031 年，大眾投資預算將由 1800 億歐元降至 1350 億歐元。

在 Volkswagen，關廠不是管理層單方面能決定的事。

首先是一份協議：2024 年底，經工會談判，大眾管理層曾承諾 2030 年底前不強制裁員、不關閉德國工廠。這份協議正是勞方現今抗拒新裁員方案的依據。

管理層認為此前協議已無法適應情勢。Volkswagen 集團 CFO Arno Antlitz 於 7 月 9 日會議後表示，依現今經濟與地緣形勢，既有協議規劃之降本力度已然不足，接下來必須採取結構性成本調整。

其次是Volkswagen的治理架構。Volkswagen 監事會共設 20 席。下薩克森州長 Olaf Lies 和副州長 Julia Willie Hamburg 佔兩席，加員工代表，該陣營共 12 席。只要團結即可否決需要監事會批准的決策，包括關閉工廠。

Neckarsulm 的 Audi 工廠為特例——下薩克森州在 Audi 監事會無席位。2024 年關閉布魯塞爾 Audi 工廠的決策，就是 Volkswagen 集團在 Audi 監事會中違背員工代表意願，憑主席雙倍投票權強行通過。

針對監事會可能否決，Volkswagen 也有後備方案：召開特別股東大會，由 Porsche 家族與 Piech 家族以多數投票權強行通過關廠。不過如此將使 Volkswagen 陷入更複雜的法律地帶——《Volkswagen 法》賦予下薩克森州少數否決權，僅緊急情況股東會才可能強行通過議案。

除此之外，Blume 還有一個更徹底的計劃：重組集團控股結構。他希望將 Volkswagen 集團旗下各子公司轉為可快速推上資本市場形式，如讓 Audi 或部份業務上市，此舉能較快完成；而更關鍵的一步，是將 Volkswagen 品牌及零組件工廠分拆為獨立股份公司。

一旦通過，這些公司將不再受《Volkswagen 法》保護，監事會關閉 Volkswagen 工廠也不需三分之二多數同意。

Volkswagen 同時具備四種企業屬性：一家上市公司，大型投資基金具有發言權；一個「員工社會」，勞資委員會主席 Daniela Cavallo 迄今仍可阻止關廠；國有企業特質，下薩克森州以 20% 投票權控前述否決權；家族企業，Porsche 及 Piech 家族以 Porsche SE 持有 Volkswagen 集團 53.3% 普通股，且至今影響管理層人事。

不過，據德國調查媒體 CORRECTIV，Porsche 與 Piech 家族對 Volkswagen 權力格局的不滿久矣——兩名家族代表曾在小範圍場合一致表示，「無法接受家族握有 Volkswagen 多數投票權，卻無法決定公司戰略方向」。

Blume 本人位置也不再穩固。掌舵 Porsche 優異表現曾令他備受好評，然隨著 Volkswagen 利潤率自 7.9% 跌至 2.8%，對其批評聲音續增。他必須提出方案並堅持執行，至少要遏止 Volkswagen 業績持續下滑。

題圖：Volkswagen 集團德國茨維考工廠外觀；來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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