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聯準會通訊社」：沃什加息「沒有退路」，特朗普「信任」面臨考驗

特朗普去年大力要求美聯儲降息，如今他親自挑選的主席卻被市場推向加息的邊緣。

9月14日，「新美聯儲通訊社」記者Nick Timiraos在《華爾街日報》發文指出，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即將面臨一個關鍵抉擇：在通脹持續頑固及能源價格走高的背景下，是否在本週議息會議上宣布加息。

Timiraos認為，沃什在過去幾個月的一系列表態，已經讓自己幾乎沒有「按兵不動」的空間。8月CPI數據超預期，徹底封死了最後一條退路。與此同時，白宮的態度曖昧——口頭上說「100%尊重獨立性」，卻又暗示對加息「不會太高興」。

距離美國中期選舉僅剩七週，若沃什選擇加息將直接考驗特朗普口中對他長達數月的「信任」。但若不加息，沃什的公信力又將如何自處？此前，沃什用「少說話、避免挑釁」的策略維持了白宮與美聯儲的平衡，而這次會議後沈默將不再是護盾。

沃什如何把自己逼到牆角？

沃什5月接任美聯儲主席後，6月的首次新聞發佈會上釋放了強硬的抗通脹訊號，市場隨即預期他將採取更積極的行動。然而，在隨後的議息會議上，他選擇維持利率不變，卻沒有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為什麼強硬表態之後，政策卻原地踏步？

結果是，他講話期間長端利率不降反升。Nick Timiraos在文章中寫道，這是「投資者不確定他的強硬言詞是否會轉化為實際政策」的信號。

8月，沃什在一次主旨演講中試圖修正這一印象。他表示，「幾乎沒有證據顯示借貸條件正在抑制經濟」，而且夏季較好的通脹數據並未讓他相信潛在趨勢已經改善。這番話，實際上是在為加息鋪路。

但真正「關上最後一扇門」的，是9月的CPI數據。Nick Timiraos寫道，「8月消費者價格關鍵指標漲幅超預期，打破了此前兩個月的改善勢頭」，而這兩個月的改善原本是美聯儲自身預測的初步驗證。數據公佈後，市場對本週加息的押注機率迅速升至約90%。

更關鍵的是，數據落在美聯儲會前「靜默期」內，沒有任何官員能夠出來「降溫」。9月17日的議息會議即將到來，沃什的選擇空間卻越來越窄。

白宮的「100%支持」裡藏著什麼？

就在本週會議前夕，白宮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凱文·哈塞特（Kevin Hassett）週日在電視上公開表態，稱通脹正在改善，美聯儲沒有必要加息。他同時強調，特朗普「100%尊重凱文·沃什的獨立性」，並將「100%支持」美聯儲的任何決定。

這番話聽起來很體面，但哈塞特隨即補了一句：特朗普對加息「不會太高興」。

他還提出，美聯儲在選舉臨近時調整利率，會「損害其遠離政治的聲譽」。這句話的邏輯，Nick Timiraos在文章中做了一個反向解讀：如果白宮公開要求降息，而美聯儲在市場普遍預期加息的情況下選擇按兵不動，同樣會讓外界懷疑沃什是在迎合任命他的總統。

換句話說，無論沃什怎麼選，都有人會質疑他的動機。這正是美聯儲獨立性問題的核心困境。

特朗普與美聯儲：從「戰爭」到「停戰」

去年，特朗普對美聯儲發動了「數十年來最持續的公開施壓」。他長期攻擊前主席鮑威爾，甚至威脅要對其提起欺詐訴訟。他將經濟顧問斯蒂芬·米蘭（Stephen Miran）安插進美聯儲董事會，後者出席的六次會議上全部投票支持寬鬆政策。特朗普還試圖罷免美聯儲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這是總統試圖解雇美聯儲理事的首次嘗試，最終因最高法院介入未能成功，但案件至今仍懸而未決。

沃什的到來，暫時終結了這場「戰爭」。特朗普反覆表示「信任沃什會做正確的事」，這一說法讓沃什得以避免遭受鮑威爾所經歷的那種公開攻擊。

但Nick Timiraos指出，這種「停戰」是有條件的。在選舉前七週加息，將直接檢驗特朗普的「信任」能維持多久。

值得注意的是，沃什本人去年曾公開批評美聯儲降息太慢。當被問及這一立場是否受到可能提名他的總統影響時，他在CNBC上回應說：「鳥兒換羽毛是有時機的，要順應時勢。這和這位總統毫無關係。」

沃什的立場：獨立，還是孤立？

面對外界的種種猜測，沃什本人的公開表態始終強調獨立性。

「他們選了一個獨立的人來做一份獨立的工作，這正是我計劃去做的，」沃什今年夏天在國會聽證時如此表示。

Nick Timiraos在文章中還透露了一個細節：與沃什交流過的人士表示，沃什認為鮑威爾時代的美聯儲因為說了一些「不必要的對抗性言論」而讓局面更糟——比如公開描述關稅如何推高價格，或者公開捍衛美聯儲獨立性。沃什的策略是「少說話，避免挑釁」。

這種低調風格，在某種程度上維持了與白宮的和平。但如果本週真的宣布加息，沈默將不再是護盾。

經濟學家們怎麼看？

圍繞這次加息，經濟學界並非鐵板一塊。

前國會預算局局長、共和黨經濟學家道格拉斯·霍爾茨-伊金（Douglas Holtz-Eakin）的判斷頗為直接。他表示，7月之前他認為沃什沒有必要在中期選舉前冒險與白宮交惡。但7月以來，沃什的表態加上能源衝擊和AI繁榮塑造的經濟形勢，已經讓他「無處可站」。

「他的手被逼著出牌了，」霍爾茨-伊金說，「凱文·沃什是個出色的政治家，他得想辦法處理好這件事。」

他還預判了後續的可能走向：特朗普和沃什可以默契地讓特朗普公開抨擊沃什，而沃什默默承受；或者特朗普乾脆轉移話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特朗普會轉移話題，而不是正面對抗，因為他不能承認自己犯了錯誤，」霍爾茨-伊金說。

然而，美國企業研究所（AEI）的保守派經濟學家邁克爾·斯特雷恩（Michael Strain）持不同看法。他認為，7月就應該加息，但既然當時沒動，現在在選舉前幾週出手，時機並不合適。

「美聯儲不幸的現實是，它無法忽視特朗普總統對這一重要機構極度敵視這一事實，」斯特雷恩說。他認為，投資者消化「再次按兵不動」的速度，會比美聯儲從與特朗普的衝突中恢復的速度快得多。

未來走向：停戰之後

美聯儲的獨立性原則，在政治壓力面前究竟有多大的韌性？

文章指出，在選舉前後調整利率並非沒有先例——美聯儲曾在1988年政治大會前、1994年、2004年、2018年以及拜登任內的2022年均有過類似操作。從歷史來看，貨幣政策與選舉周期的交叉並不罕見。

但當下的特殊性在於，特朗普對美聯儲的敵意已有充分記錄，而沃什的每一步棋都在被放大解讀。

霍爾茨-伊金的判斷或許最為務實：無論結果如何，沃什都需要展現出他是在根據經濟數據而非政治壓力做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