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透明度之爭：沉默真的是金嗎？

聯準會主席沃什力推「更安靜」的央行風格，卻在內部遭遇日益公開的阻力。與此同時，利率前景的高度不確定性正在考驗這一沉默策略的代價。

自聯準會9月升息以來，沃什的同僚們已公開亮相逾40次，透過電視、播客、訪談、社群媒體及各類論壇表達政策立場，有效壓低了市場對進一步升息的預期。週三公布的通膨數據顯示，9月消費者價格年增3.7%，再度擾動市場對聯準會決策路徑的預判，10月升息目前被視為機率各半。這一罕見的不確定性，使沃什偏好沉默的代價愈發明顯。

沃什將於週五在曼谷出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年會並發表演說，這是聯準會在不到兩週後作出利率決策前，最後一次公開引導市場預期的機會。

沃什的溝通理念有其內在邏輯：聯準會官員越少談論利率走向，市場便越依賴經濟數據作出判斷，進而為聯準會自身決策提供更高品質的訊號。

在葡萄牙新特拉、懷俄明州Jackson Hole舉辦的央行年會，以及國會聽證和媒體提問等多個場合，沃什始終堅持這一立場。他已將「前瞻指引」的相關措辭從聯準會會後聲明中移除，並召集了一個工作小組——外界普遍預期該工作小組將建議廢除聯準會已沿用多年的季度利率路徑預測（即「點陣圖」）。

這一轉向意謂要顛覆數十年來的努力——此前聯準會正是在逐步告別前任主席Alan Greenspan那種晦澀風格的過程中建立起現行溝通體系。Greenspan的風格則是沃什公開表達欣賞對象。值得關注的是，美國經濟學家Robert Hall與Michael Woodford本週剛獲頒202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他們的開創性研究正是推動聯準會及其他央行轉向更透明政策溝通的重要理論基礎。

儘管如此，聯準會內部多位官員已明確表態，不會就此保持沈默。

克里夫蘭聯準會主席Beth Hammack在週一接受路透訪問時語氣直白：

「如果有人要向我論證，不發言能幫助大眾、家庭和企業做出更好決策，能提升我們作為機構的公信力，我洗耳恭聽。但我認為這個論證很難成立。」

紐約聯準會主席John Williams和聯準會副主席Philip Jefferson的措辭則尤為有力，其罕見的明確表態對壓抑市場升息預期發揮了關鍵作用。投資公司PIMCO全球經濟顧問Richard Clarida談及兩人時表示，「市場注意到，『三駕馬車』中有兩人傳遞了高度一致的訊息。」——聯準會副主席、紐約聯準會主席與聯準會主席通常被視為最具影響力的三位決策者。

Clarida本人曾任聯準會副主席，他表示自己當時將溝通委員會主席立場視為職責所在，但他也指出，「我們所處的環境要求傾聽委員會所有成員的聲音。」

聯準會理事Christopher Waller上週在土耳其發言時提供了另一個維度的警示。他支持沃什關於承諾具體利率路徑可能妨礙靈活應對新資訊的判斷，但同時警告，若完全不釋放任何訊號，「可能令市場措手不及，製造波動」，使投資人定價出的升息路徑對經濟施加遠超或遠低於聯準會預期的緊縮力度。

這一憂慮並非空穴來風。今年8月，沃什對於聯準會7月維持利率不變的決定未作詳細說明，僅表示對通膨持「零容忍」立場，導致市場大舉押注短期不會升息。最終，沃什不得不親自打破沈默，暗示升息確實在即——即使他再度重申了對「更安靜聯準會」的偏好。

在今年較早前，Williams和Jefferson的公開發言同樣是在市場預期與聯準會9月點陣圖嚴重背離之際發揮了修正作用——後者顯示官員預期的升息路徑遠比市場預期溫和。

前芝加哥聯準會主席Charles Evans本週在克里夫蘭對經濟學家們表示：「央行如何嘗試實現其目標，透明度至關重要。」Evans在2007至2009年金融危機後曾大力倡導強形式的前瞻指引，以支撐經濟復甦。

Wellington Management宏觀策略師Juhi Dhawan則提出了另一種解讀：Jefferson 和 Williams 的表態，或許恰恰讓沃什得以「傳遞他的訊息，同時無需親自成為那個傳遞訊息的人」。

「我願意給他一些時間，去找到那種理想的溝通形式，」Dhawan說，「過去幾個月，隨著聯準會努力調整其利率路徑軌跡，溝通的價值——如果說有什麼的話——已經變得相當清晰了。」

沃什的沉默實驗尚無定論。週五曼谷的演說，或將為這場爭論提供新的註腳。